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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/ 佛家词典 / 中华佛教百科全书 / 怀海(720~814)
怀

怀 海 ( 7 2 0 ~ 8 1 4 )

中华佛教百科全书 · 第 429 条
佛家 Encyclopedia

释 义

【怀海(720~814)】   唐代禅僧。福州长乐人,依潮阳西山慧照出家,从衡山法朗受具戒。后往庐江(今安徽庐江县)浮槎寺阅藏经多年。他听说马祖道一在南康(今江西赣县)开法,即前往参学,与西堂智藏同称入室。他侍奉道一六年,得到印可。道一圆寂后,他初住石门(今江西靖安县),继往新吴(今江西奉新县),住大雄山,岩峦高峻,又称为百丈山。不久,四方禅者奔凑而来,以沩山灵祐、黄檗希运为其上首。他传播禅风二十余年而圆寂,有《百丈怀海禅师语录》、《百丈怀海禅师广录》各一卷。   怀海禅学的主要特点,是主张众生心性本来圆满成就,只要不被妄想所系缚,就和诸佛无异。他有一段很著名的语句︰‘灵光独耀,迥脱根尘,体露真常,不拘文字;心性无染,本自圆成,但离妄缘,即如如佛。’这些语句显示心性本自寂照与随事即用显体的禅宗心要,较道一所说更为具体。他的修行法门,就是根据这个思想,他说︰‘先歇诸缘,休息万事,善与不善、世出世间,一切诸法并皆放却,莫记、莫忆、莫缘、莫念。放舍身心,全令自在。心如木石,口无所辩,心无所行。心地若空,慧日自现,如云开日出。’   怀海的作略,如打、笑、喝、举拂等,和道一相似。他每逢说法下堂,大众已经出去,却呼唤大众,等到大众回过头来,他又问︰‘是什么?’他这种提醒学人反省的方法,诸方称为‘百丈下堂句’。   怀海并运用禅学于劳动实践中,实行‘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’的规制,他本人就是‘作务执劳,必先于众’;他还在《禅门规式》里规定实行‘普请’(集众作务)法,上下协力劳动。   禅宗僧众以前多半住在律寺,后来参学的人日见其多,感到在律寺中对于说法和住持多有不便,道一才开辟荒山另建丛林,然而还没有规章制度;怀海乃折衷大小乘的戒律,制定禅院清规。禅院的最大特点是不立佛殿,只设法堂,表示佛祖亲自嘱咐,以现前的人法为重。又规定以具道眼的禅僧为化主,称为长老,住在方丈;参学的大众,都住在僧堂;长老说法,两序雁行立听,宾主问答,激扬宗要。此外还有关于禅院事务的种种规定,此即所谓《百丈清规》(《传灯录》卷六题作《禅门规式》)。其书在宋时就失传了,别行宗赜所编《禅苑清规》。元代朝廷令百丈山德煇重编,至元元年(1335)颁行,书名《敕修百丈清规》,八卷,但已全非百丈原来的面目了。明·永乐二十二年(1424)同山忠智重刊,即今所传之本。(黄忏华)   ◎附︰乃光〈百丈禅要〉(摘录自《现代佛教学术丛刊》{3})   行状简介   关于百丈大师生平行由事迹,历史资料遗存者少,今参考有关诸书暂作一行状简介,并略加评论。   大师名怀海(720~814),福州长乐人,王氏子。儿时随侍母入寺拜佛,指佛像问母曰︰此为谁?母曰︰佛也。师曰︰形容与人无异,我后亦当作佛。二十岁离乡,三学赅炼,闻马祖创化江西,操心依附,为祖侍者。檀越每送斋饭来,师才揭开盘盖,马大师便拈起一片胡饼,示众云‘是什么?’每每如此。师在马祖会下承马祖亲自提撕,旋即大悟。未几,住洪州新吴界大雄山,以所处岩峦峻险故号百丈。四方学者麇至。   师乃宗门巨匠,其以后之禅宗及整个佛教之影响,实深且钜。今当略为推考建立丛林清规这一大事。   禅宗自达摩至六祖惠能,直指之道寖成最胜法幢。马祖以棒喝显机用,灵俐汉往往得入,虽行棒喝,亦以寻常言句示教,理趣超然;断人命根,绝人情识,不容拟议。这些都说明了禅宗在教学方法上的巨大变革。此一变革,一方与教下经论诸家有异,另一方与谨慎细行的毗尼师亦多扜格。禅宗一天天的发展,使它拥有无数徒侣,因此,在领导僧务上,在独特的参学法事上,即要求产生新的制度与之相适应。这是实际形势的发展。相传‘马祖建丛林,百丈立清规’,实为佛教大事,功绩不可磨灭。五祖弘忍开东山法门,虽有专门禅宗道场的意味,但仍遵律制。马祖时宗风大畅,禅刹兴建自有其因。百丈抱立清规之志,实识时务之俊杰。宋·杨亿〈古清规序〉有云︰   ‘百丈大智(谥号)禅师,以禅宗肇自少室,至曹溪以来多居律寺,虽列别院,然于说法住持未合规度,故常尔介怀。乃曰︰佛祖之道,欲诞布化,原冀来际不泯者,岂当与诸部阿笈摩教为随行耶?’   宋·赞宁的《高僧传》〈百丈传〉有云︰‘或曰︰瑜伽论、璎珞经是大乘戒律,胡不依随乎?海曰︰吾于大小乘中博约折中,设规务归于善焉。乃创意不循律制,别立禅居。’   可惜百丈手订的丛林清规原作已失,或保留几许于元代〈敕修百丈清规〉中,但原作面貌实难寻绎。玆根据杨亿〈古清规序〉,赞宁《高僧传》〈百丈传〉,约略可钩勒出百丈丛林清规的主要内容︰(1)不论高下尽入僧堂。集中参学人住止一处,堂中设‘长连床’,睡卧坐禅均在此。(2)住持称长老,居方丈。(3)不立佛殿惟树法堂。长老上堂说法,或与参学人激扬宗要,均于此行之。(4)行普请法上下均力,规定集体劳动,以从事农业生产为主。这一条最特出,实是当时建立新兴丛林的经济基础。   这四条可说是百丈清规的纲骨。就当时情况看,却能适应禅宗新形势的发展和要求。这个制度是为禅宗服务的,禅宗表现的无比智慧和理性,即是支持这个新制度的主要因素。能战胜权威极大的律宗,且能抗衡经论讲席,岂易耶?百丈胸罗经论,创制卓越,加以他伟大禅行的感召,当更易推行。赞宁《僧传》〈百丈传〉有云︰‘其诸制度与毗尼师一倍相翻,天下禅宗如风偃草,禅门独行,由海之始也。’这却是定评。   大师提持的禅学,与日用生活的实践紧密结合,要求在作务执劳中体会到即此是佛事。禅宗积极进取的乐观精神,充分的表现在实际的劳动上,这与大师的倡导和身教是分不开的。师凡作务执劳必先于众,众皆不忍,密收作具而请息之。师云︰‘吾无德,怎合劳于人。’既遍求作具不获,而亦忘食。故有‘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’之语流播寰宇矣。   唐·元和九年甲午岁,正月十七日归寂,享年九十五。长庆元年敕谥‘大智禅师’。陈诩为塔铭。(见《全唐文》卷四六六)   大悟因缘   百丈悟道因缘,乃宗门中极其光明暖赫的一件大事。今依《百丈广录》及禅宗诸种语录记载,录出原词,试作一比较详尽的叙述。分两段如次︰   (1)野鸭子话   师为马祖侍者,经三年。在这三年中耳濡目染自有进益,何况马祖最善教人。   一日,侍马祖行次,见一群野鸭飞过,祖曰︰‘是什么?’师曰︰‘野鸭子。’祖曰︰‘甚处去也?’师曰︰‘飞过去也。’祖遂把师鼻扭,负痛失声,祖曰︰‘又道飞过去也。’师于言下有省。经行见野鸭,自在飞过去,也是寻常境致,马祖岂不知,偏要拈来问侍者,此即发悟弄引,勿乃舐犊情深。可是这个境界一刹那间翻转来,就不是一般眼色耳声之境了。祖‘遂把师鼻扭’,果然突出难辨。师‘负痛失声’,却还有点气息,祖曰‘又道飞过去也’,啊呀呀,几曾离得,师于言下有‘省’,省个什么?‘光非照境,境亦非存’(用盘山语),活般若显现了也。本分事岂离得它?这个省悟之境,虽一时顿得,但尚未消融,请看下面这位海侍者消融悟境的过程︰   却归侍者寮哀哀大哭(借睦州语︰‘大事未明如丧考妣,大事既明如丧考妣。’)同事问曰︰‘汝忆父母耶?’师曰︰‘无。’曰︰‘被人骂耶?’师曰︰‘无。’曰︰‘哭作什么?’师曰︰‘我鼻孔被大师扭得痛不彻(惟我能知)。’同事曰︰‘有甚因缘不契?’师曰︰‘汝问取和尚去(怎敢违背也)。’同事问大师曰︰‘海侍者有何因缘不契,在寮中哭,告和尚为某甲说。’大师曰︰‘是伊会也,汝自问取他(亲言出亲口,哪得第二人来)。’同事归寮曰︰‘和尚道汝会也,教我自问汝。’师乃呵呵大笑(正所谓蓬荜生辉,无上欢喜)。同事曰︰‘适来哭,如今为甚却笑(外人怎得知)?’师曰︰‘适来哭,如今笑(有辈古人可比,常啼菩萨得般若,直至如今笑不休)。’同事罔然(一家有事百家忙,头顶石臼跳一场)。   笔者于这段重要语句下稍加赘语,省得唠叨吧。‘适来哭,如今笑’,这即是百丈消融悟境处,悟境虽则消融了,本分事也得到了办,可是必待生我的亲人看看样子,此事却须与马祖相见,且看他怎生相见?   次日,马祖升座,众才集,师出卷却席,祖便下座,师随至方丈。祖曰︰‘我适来未曾说话,汝为甚便卷却席?’师曰︰‘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。’祖曰︰‘汝昨日向甚处留心?’师曰︰‘鼻头今日又不痛也。’祖曰︰‘汝深明昨日事。’师作礼而退。   马祖顶门一只眼,到处为人开,饶你‘幽州江口石人蹲’,他也知道其中事。识浪流转,真常流注,哪消般若一盯。‘师出卷却席’这是什么心行,不用妄测,这是得的人通消息的样子。‘祖便下坐’,正是︰竿头丝线动,钓得锦鳞归。师出卷却席,马祖不于众中问,到了方丈才问,这是‘其中人’说话,合该如此。譬如无价大宝成交,原用不着不识宝者在场。‘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’,诚然诚然,其痛犹在。‘汝昨日向甚处留心’,当然要检验一下明了大事的关节。‘鼻头今日又不痛也’,透关去者。师徒这般相见,圆满了这场功德。至于向甚处留心一节,饶舌一句︰发无上心,具足顿悟意乐,只平常心中知有向上事,即可遇缘磕着也。向初心参学人(连我在内)允许如此说,非干他百丈大悟。   (2)再参话   百丈悟则悟也,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,还有‘再参’的大悟因缘在。   师再参,侍立次。祖目视绳床角拂子,师曰︰‘即此用,离此用。’祖曰︰‘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?’师取拂子竖起,祖曰︰‘即此用,离此用。’师挂拂子于归处,祖振威一喝,师直得三日耳聋。   这是禅宗最著名的‘再参话’公案。赤日炎炎,威光逼人,马祖为百丈显大机大用,百丈也得他大机大用,父子同道,子孙相传,此即以后临济宗传承的无上纲要,急须着眼。   百丈一日谓众曰︰‘佛法不是小事,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,直得三日耳聋。’黄檗闻举,不觉吐舌,说道︰‘今日因和尚举,得见马祖大机大用。’黄檗旋承百丈印可。   百丈另一法嗣曰沩山,沩山之嗣曰仰山,亦曾论赞‘再参话’。沩山问仰山︰‘百丈再参马祖因缘,此二尊宿意旨如何?’仰曰︰‘此是显大机大用。’沩曰︰‘如是如是。’   这几个老古椎,都是直系亲属,都说‘再参话’是显大机大用,传到后来也无异词。机用究竟应该怎样理会呢?实则机用即是临时活脱的方便,直下驱遣它,它即当下有所显。生动活泼于境无滞,却有所指;难为拟议,却又令人开眼,此其可贵处。若无活般若、活祖意,自机不离位,自用无著落,就没有资格谈大机大用了。自己不具眼,却更难识得它。   临济宗盛行后,临济远孙,像汾州善昭、石门蕴聪(俱首山省念法嗣)等等诸大善知识,关于再参话皆有拈提。汾州云︰‘悟去便休,更说甚么三日耳聋。’石门云︰‘若不三日耳聋,怎得悟去。’东林常总示众云︰   ‘当言不避截舌,当炉不避火迸,佛法岂可曲顺人。东林今日向骊龙窟内争珠去也。百丈大智不无他三日耳聋,汾州、石门怎免个二俱瞎汉,只这三老还曾悟去也无?良久云︰祖弥不了,殃及儿孙。’   中兴云门宗的雪窦也曾拈云︰   ‘奇怪诸禅德,如今列其派者甚多,究其源者极少,总道百丈于喝下大悟,还端的也无?然刀刁相似,鱼鲁参差,若是明眼汉瞒他一点不得。只如马祖道“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”,百丈竖起拂子,为复如虫御木,为复啐啄同时,诸人要会三日耳聋么?大冶精金应无变色。’   又,真净克文有再参话颂︰‘客情步步随人转,有大威光不能现。突然一喝双耳聋,那吒眼开黄檗面。’还有,死心悟新将雪窦拈语又给它一拈︰‘云岩(悟新住云岩时)要问雪窦,既是大冶精金应无变色,为甚么却三日耳聋?诸人要知么,从前汗马无人识,只要重论盖代功。’   关于这个再参话公案,征引了上面一连串骨董,勿需再为解说。请当人仔细的看。有者道,三日耳聋莫是证悟得‘前后际断非去来今’的境界么?岂特此也,再搬些语录里来的,要且没交涉,切莫这般计较。总之马祖振威一喝,百丈就聋了三日,聋得恰好。‘寂寂声消何处去?窗外晴空日影斜’,仔细的看看日影斜也未?聋子的眼睛定然看得端的。   马祖以棒喝显机用,能使参学人悟去,恰似叫黑漆桶放光一般,真乃顿教法门最上乘方便,虽从上祖佛也要攒眉。百丈乃马祖亲自抚养之嫡子,脱尽廉纤,无点滴渗漏,他全会得他棒喝下的活般若、活祖意。冥会幽眇之境,发趣自在之行,握祖佛正令,洞般若真照之机用,唯百丈履践得到。后来百丈出黄檗,黄檗出睦州、临济,此即临济宗三大宗师。黄檗固多言句示人,棒喝行令亦有之。至睦州,行棒不以‘势’而以幽默出之,生杀纵夺与其孤标峭绝的禅风紧相适应。至临济,叹观止矣!震般若雷音,大挝涂毒鼓,棒喝机用活脱尽显,般若真照逐处全彰,断命根重予正命,绝情识再予知识,未曾有也。三师恢张马祖、百丈禅道,譬如龙象蹴踏,非驴所堪。临济宗法乳充沛,资历艰深,于直指之道射力风高,无出其上,实非无由。   这儿说棒喝,为的明了禅宗在教学方法上的一种巨大变革,极为难能可贵。俟说临济宗时,当再说棒喝旨趣。   (三)接机中的重要开示   这一大段打算叙述一下百丈在接机中的重要开示,此即百丈禅要所在。于此须知,离开公案便不可能另说禅要。概括式的说一通,譬如雾里观花,终隔一层。不于公案吸取禅要,未见其可。现在仅选了百丈十个公案,每个公案都有它要解决的中心问题。无已,还须分段依法说之。   (1)不逢着、若逢着即举似和尚   未说百丈接机的公案,首先说这一则他怎么应对马祖的公案。这则公案主要在解决禅宗‘知有’以后,怎样对待‘有’的这一问题。   马祖一日问师(百丈)︰‘什么处来?’师曰︰‘山后来。’祖曰︰‘逢着一人么?’曰︰‘不逢着。’祖曰︰‘为什么不逢着?’曰︰‘若逢着即举似和尚。’祖曰︰‘什么处得这消息来?’曰︰‘怀海(诸书也有作某甲)罪过。’祖曰︰‘却是老僧罪过。’   这则公案即当得曹洞宗一宗纲要。曹洞宗回互之旨,就侧重在‘知有’以后,如何对待‘有’的观行智慧。   药山有云︰‘我今为汝说这个语,显无语的他那个本来无耳目等貌。’诚哉是言。百丈打从山后来,经了个寂静所在,却不是空走一趟。他自己虽则知有,且识得它,但它无耳目等貌,阿谁能与相逢?马祖却关切的发问‘逢着一人么’?百丈心里有数,所以从容不露的答道‘不逢着’。此正显示出‘若不知有,怎解恁么道’(洞山语)的智慧。马祖激赏百丈,随时总要提撕着,再加紧一问‘为什么不逢着’?百丈已是深知那无面貌汉的究竟了,那汉从来无家可住,岂能呼唤得出,不知有却也不曾失,一念无私,通身无影,最好不知,所以百丈只能兼带的答道‘若逢着即举似和尚’。此正显示出‘若知有,怎肯恁么道’(洞山语)的智慧。马祖于此尚然不许,荡尽今时,宁容尊贵,遂赫然追问‘什么处得这消息来’?百丈见这一问,自知已是怜伤了那个,所以答道‘怀海罪过’。末了马祖自说‘却是老僧罪过’,事从他起,绳索在他手里,不仅怜伤那无貌的,且更逼拶百丈说那个,所以这老汉也说个‘罪过’。他父子俩煞有手段,只这‘罪过’二字是叮咛于人,于触证之境亦知有亦不知有,总须保护。《般若经》中处处说‘善为护念’,即于智慧触证之境当以智慧善为保护之意。不知保护则成罪过,自知触犯的罪过,罪过即非罪过,翻成保护矣。此乃后之曹洞宗特加垂训之处。此一则公案法味弥深,却堪把玩。他父子俩机用宛转,回互得妙;不存正位,那管大功。于此一则公案,石头药山一系提持之禅道,总包无二。   (2)不道饥饱   现在说百丈接机的开示了。   师谓众曰︰‘有一人长不吃饭不道饥,有一人终日吃饭不道饱。’这是百丈普为初心参学人而发的径截开示。主要在权立知有向上一着。藉以激发明了本分事。   参禅可不比猜哑谜。有者道︰初一句莫是说本有之性吧,自性清净湛然不摇,他不受食,故云‘长不吃饭不道饥’。次一句莫是说现前的心吧,四种食(段食、触食、思食、识食)都把与它,它亦不拒,故云‘终日吃饭不道饱’。这般讲说正是打哑谜儿猜,饶你自谓猜得对,当于教意,这究竟于自己本分上何干?这样便算得明心见性了么?大远在。   一向说心说性转易迷却人。禅宗则不然,不如说个‘长不吃饭不道饥’、‘终日吃饭不道饱’的更亲切些,更靠拢些。有人道,百丈说的吃饭是喻,并不亲切,心性才是亲切的真法。有人道,心性正是喻,叫做理喻,谁知他亲切?吃饭才是亲切的真事,抬柱子了,一任抬吧。若我等伴随着吃饭的、不吃饭的这两人,则成三人去也,这不更加迷惘人么?只知百丈说的究竟是一人是两人呢?可煞难定。只这难定,正是他亲切处。百丈说的这两句话实在耐人寻思。(中略)   后来洞山立五位功勋,竖论禅宗观行顿中次第,第一即‘向’。僧问︰‘如何是向?’洞山曰︰‘吃饭时作么生?’又曰︰‘得力须忘饱,休粮更不饥。’若明得洞山指示,靠着百丈开示的这两句话,初心正好用功。所说向者,向即趋向。若不先准备知有,又无顿悟意乐,趋向个什么?且慢说‘趋向即乖’的话,若不趋向,岂得顿悟此有的真际?又怎得转漉漉地的智慧?源头活水,涧底游鱼,必须于此挹取,所以必须‘向’也。洞山提出‘吃饭时作么生’,这句分量多重,向之有在,合该如是。到了功候成熟,消息通时,始顿悟得‘长不吃饭不道饥,终日吃饭不道饱’的那个无耳目等的那人面貌。进一步会亲自撞着洞山道的那个‘得力须忘饱,休粮更不饥’的真实悟境功夫。至此,乃为真知有者,乃为了办本分事者,已非门外汉,当是个中人。   百丈此一则普为初心参学的开示,实在重要,以后沩仰宗则在万古断碑的夹缝里提倡,临济宗则在烈焰余火烧焦时提倡,至于曹洞宗虽然于无人处暗穿针线,却正是明明的提倡者。将百丈这两句话开示,作为曹洞宗初心纲要对待,正是合格。   (3)每日区区为阿谁   云岩问︰‘每日区区为阿谁?’师曰︰‘有一人要。’岩曰︰‘因什么不教伊自作?’师曰︰‘他无家活。’   这则公案,跟‘不道饥饱’是同一问题。拿参看来说,这个比较容易入些。百丈对初心人不行棒喝,一味平实商量,他却在暗穿针线度人也。‘绣出锦鸳鸯,优游池水下’,要看他针头如何着。   云岩名昙晟,药山之嗣,洞山之师,实曹洞宗一宗主脑人物。他在百丈会下参学二十年,因缘不契,后造药山,因答对药山问百丈说什么法,他叙述了几则,叙述到百丈下堂句‘是什么’话时,药山道‘何不早恁么道,今日因子得见海兄’,云岩始于言下顿省。据此,可知云岩在百丈处尚未透彻,经药山提醒方乃瞥地。不在百丈处熏习般若,何有日后的云岩,不经药山一点,云岩岂能识得百丈些许?又岂能了办本分事知有向上一着子?百丈、药山二作家,可惜云岩在百丈处耽误了,且幸在药山处得着。   ‘每日区区为阿谁?’这样的疑问人人总有,不拘何时,都不自觉的吐露出来,虽然谴责似地吐露了,却依然算了,还是忙去了,几曾得到解决。云岩问百丈这话,就在企图解决它。百丈答他‘有一人要’,一般的说,就是有一人要你每日区区为它忙,你却不得不为它区区的忙着。究竟谁是那一人?莫是现前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的人么?是则总是,但与有一人却还大有区别。从古以来,剪开这一线的般若菩萨不在少数。药山剪开了,他为初心人说那一人最简明,他道‘他那个本来无耳目等貌’这是实语,诚当会取。   云岩问‘每日区区为阿谁’?百丈答他‘有一人要’,即指那无面貌的要你区区着。此时云岩觉着多事,大似不愿区区的样子,所以再问道‘因什么不教伊自作’?他那个既无耳目等貌,岂有作耶?怎教‘无舌人解语、无手人行拳’呢?所以百丈只得答道︰‘他无家活’,洞山更饶舌,指出‘常在动用中,动用中收不得’。这个无面貌的人,从不离开当人,不管你知不知。他无家活却要人区区,你若东想西想不好生地为它区区着,即祸事生。反之,明得它了,每日区区更有意义,若也不明,虽不曾失,却磨折得你区区的更为难过。   这则公案作为后来曹洞宗的初心纲要,使其初步知有,却甚适当。百丈两句极简净的答言一针即扎,又爽朗,又俊俏,跟踪去吧,‘有一人要’,即与当人日用生活劳动作务等,都搭上针头也,只消将知有之意安放在远为处,定当触着。   上举百丈三个公案开示,多借用曹洞宗意来剖露它。以下要说的公案,多显现量悟境,多明活般若的真知见,机用异趣,如秋夜月明,如春池鱼跃,从文字三昧中教人别有会心处。   (4)并却喉咽唇吻道   沩山、五峰、云岩侍立(百丈)次。师问沩山︰‘并却咽喉唇吻,作么生道?’山曰︰‘却请和尚道。’师曰︰‘不辞向汝道,恐以后丧汝儿孙。’又问五峰,峰曰︰‘和尚也须并却。’师曰︰‘无人处斫额望汝。’又问云岩,岩曰︰‘和尚有也未?’师曰︰‘丧我儿孙。’   这则公案,表现出百丈正在检验弟子们是不是洞达本分事这一基本问题。‘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’,就是要你不在言句下拟议、寻觅,依实供通。洞达本分事的人,自有出身之路,哪能系罩得住。沩山(名灵祐)云︰‘却请和尚道’,依实供通了也。雪窦对此拈云︰‘却请和尚道,虎头生角出荒草;十州春尽花凋残,珊瑚树林日杲杲。’五峰(名常观)云︰‘和尚也须并却’,也依实供通了也。雪窦颂云︰‘和尚也并却,龙蛇阵上看谋略;令人长忆李将军,万里秋空飞一鹗。’大家请看,哪里是沩山、五峰依实供通处?博得雪窦如此好颂。云岩云‘和尚有也未’?雪窦颂此云︰‘和尚有也未?金毛师子不踞地。两两三三旧路行,大雄山下空弹指。’颂意甚明,只‘两两三三旧路行’一句,令人涉疑。其实未达本分的,无出身之路的,都在两两三三里,有甚可疑。百丈对这三个弟子的答语,不是很深切明着的么?他的答语正是检验后的评判,不可忽略。百丈答语,正是指出你既依实供通,人们也就可如其分剂的下断。很干脆,无实可依,自领罪状。云岩以后在药山处悟了,他自己承认在百丈会下二十年心灯不续,药山还道他‘二十年在百丈俗气不除’,百丈当时评他为‘丧我儿孙’,雪窦贬他是‘大雄山下空弹指’,语有分寸。   (5)不落不昧   这个野狐禅公案,很为著名。仔细检点将来,他只在辨明大修行人具般若知见者,于业行的因果法则当更为洞晓而已。菩萨畏因,众生畏果,识法知惧,幸勿造次!关于公案的经过情况,不拟词费,不寻原词,略说点要节︰   ‘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?’错答这一问,说道‘不落因果’,祸事,祸事,带累自己堕野狐身。请百丈大师代下一转语,答云︰‘不昧因果’,且喜竟于言下大悟,脱野狐身。情节仅此而已。这莫是白日青天在做梦么?可是却有这场梦。   这个公案知道的很多,评论的也不少,用不着闲扯了。且说临济远孙慧南,住持积翠时,有一道圆禅人依止。南公法席甚盛,参学者众。   道圆一日宴坐下板,忽闻二僧举野狐话︰一云‘不昧因果,也未脱得野狐身’,一云‘不落因果,又何曾堕野狐来’,道圆闻之耸然!因渡涧猛省,见南公说其事未终,流涕至颐。南公令其就侍者榻熟睡,睡醒,忽起作偈曰︰‘不落不昧,僧俗本无忌讳,丈夫气宇如王,怎受囊藏被盖?一条榔标甚纵横,野狐跳入金毛队。’南公见之,为之助喜。   这是窃听了商量野狐话而有所发征好样子,节引于此,代笔者解说。   (6)奇特事   问︰‘如何是奇特事?’师曰︰‘独坐大雄峰。’僧礼拜,师便打。   这个公案,显示第一着不可近傍,悟虽不无,已落第二。不悟,又成钝置。百丈冷地里露些子气概,有纵有夺,辨别特煞分明。这里大雄峰,正是百丈山主峰,百丈拈来就用,紧峭合拍。用‘独坐大雄峰’来答他‘如何是奇特事’,也通义路,也可话会,不管怎样,我等几曾实到过这‘独坐’二字的境界来。真的到过了,说什么奇特,也落它第二。岂不见妙高峰顶不见德云,却于别峰与善财童子相见。问话僧礼拜,莫非他悟得了?敢道见着百丈?师便打,哈哈,这才是大人作略,向上还有事在。   (7)观音入理   普请锄地次,忽有一僧闻鼓鸣,举锄头大笑,便归。师曰︰‘俊哉,此是观音入理之门。’师归院,乃唤其僧问︰‘适来见什么道理便恁么?’曰︰‘适来肚饥,闻鼓声归吃饭。’师乃笑。百丈会下,一众禅和子,安于劳动生产,却不容易。这些人都是来参学佛法的,百丈调理的作务执劳即是佛事,于此明得,才见真实受用。普请锄地,上下均力,已是百丈手订的制度。此种大人作略,即是当时禅宗对于佛教的最大改革。一时诸方皆以此为典则,效行者众,这且不说它。只如这僧‘闻鼓鸣,举锄头大笑,便归’,倒是何故?如无禅道滋养,便尔胜任愉快,且能流露出如此乐观的法喜情绪么?百丈说︰‘自古至今,佛只是人,人只是佛’,不于人事体得佛法,不于佛法融贯人事,即为魔外。所以《法华经》云︰‘治世语言、资生业等,皆顺正法。’百丈赞叹这僧,说道︰‘俊哉,此是观音入理之门。’这即许可这僧,于作务执劳明得即是佛事,却有真实受用。百丈固然随喜,为了成就他,待归院后乃唤这僧当面检验,问‘适来见什么道理便恁么’?这僧见处真实,不劳牵引,当即答道‘适来肚饥,闻鼓声归吃饭’。这般答话,却无些子走作,引得百丈老汉忍俊不禁,不期然的竟陪笑了。我等今日参看这则公案,当于这僧大笑处和百丈这一笑处着眼,这个就叫做‘观音入理’,别无玄妙。   (8)开得多少田   百丈一日因普请开田回,问黄檗曰︰‘运阇黎(檗名希运)开田不易?’檗曰︰‘随众作务。’丈曰︰‘有烦道用。’檗曰︰‘怎敢辞劳。’丈曰︰‘开得多少田?’檗将锄筑地三下,丈便喝,檗掩耳而去。   这则开田公案很明显,正是家里人在商量劳动中贯彻禅行的问题。百丈问‘开得多少田’?在考验黄檗是不是如实的在劳动中体会到劳动即禅行的真精神。黄檗‘将锄筑地三下’,表现了他几曾失却这个活儿。虽未明说,却比明说还加深。百丈洞明了黄檗的受用境界,于是下一‘喝’来印可他,不仅此也,这一喝却又在勘办黄檗是不是坐在悟处不知转身?此正‘机不离位,堕在毒海’(洞山语)的妄见。毕竟黄檗鼻孔撩天,劳动中悟得的活般若,岂于此区区处着而不解转身向上者耶?当即掩耳而去。喝声已晓,妙哉掩耳!百丈不忝为马祖嫡子,黄檗亦不辱百丈门风,真是一家有幸子孙赖之。走,带一只眼开田去者。   (9)大好悄然   赵州参。师问︰‘近离甚处?’曰︰‘南泉。’师曰︰‘南泉近日有何言句?’曰︰‘未得之人直须悄然。’师便喝,州作怕势;师曰︰‘大好悄然。’州作舞而出。   赵州名从谂,南泉真子。于马祖为法孙,于百丈为后学,与黄檗、沩山等为同辈,同门昆仲则有长沙、子湖诸师。赵州乃宗门元匠,悟境湛深,见地卓绝,行履受用得大自在。诸方称为‘赵州古佛’。当另说‘赵州禅’专篇。   此时赵州参百丈,正在悟后历练禅道,锐进无休。古德谓‘赵州八十犹行脚,只因心头未悄然,及至遍参无别事(别或作一),始知空费草鞋钱。’南泉说的‘未得之人直须悄然’,这却是实语,未得者急须争取。百丈突然下一‘喝’,却在考验赵州是不是作到了或滞在悄然处。‘州作怕势’,故意作出转身路疏,而引出百丈‘大好悄然’,带赞带贬的冷评,赵州两俱不受,‘作舞而出’。是描绘出两大作家相见的典范作略。   (10)是什么   师有时说法竟,大众下堂,乃召之,大众回首,师曰︰‘是什么?’   百丈这个打破常规普为接机的重要措施,的确功高,拟议不得。同时的药山大师特目此为百丈‘下堂句’,深有意趣。有人说上堂说法人人谛听,正尔惺惺;怕你分别记取,要你言下知归,所以百丈于下堂时放此一线威光,直下教人抖擞精神顿然瞥地去。可是这其中召不回首的灵俐汉和漆桶都有。召既回首,听得雷音似的‘是什么’了,这其中也有灵俐汉和漆桶两者,灵俐汉就此过去,漆桶开始学步,这即是下堂句的功高处。这‘是什么’一句,创自马祖拈胡饼示众,这是海侍者当年常听惯了的,现在这般使用它。海侍者足报马大师的大恩了。   这一句,‘是什么’,在宗门中切忌信口使用!说法无有着落,言句中无眼,直指的反面曲了。若是会得海蚌儿禅(用宗杲喻)的,当下打开,心肝五脏俱时呈现,若问于人,当人自会明得,这倒可以使用得它。   说百丈接机中的重要开示,仅止于此。有志斯道者,不拘动静时节,若能摄取一则公案,或一句话头,参看一下并不妨事。临济说,‘譬如潜泉鱼,鼓波而自跃’,此事哪能依傍得着。好在有如许的公案话头给人方便,正好体究,一旦触翻向上关键,敢道庆快平生。自己明得了,有了自己的禅要,公案话头又值得什么?未能‘咄地’一下,未经一番顿悟周旋,且不要虚轰。   [参考资料] 《全唐文》卷四四六〈唐洪州百丈山故怀海禅师塔铭〉;《祖堂集》卷十四;《宋高僧传》卷十;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六;《天圣广灯录》卷八、卷九;《五灯会元》卷三;《古尊宿语录》卷一、卷二;宇井伯寿《禅宗史研究》{2};忽滑谷快天《禅学思想史》上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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